
今年4月,61岁的薛前光在北京一家律所正式开启了自己的实习律师生涯。在这家律所里,按资历他是最“年轻”的新人,但按年龄算,他又是这里最大的一位。
退休前,薛前光曾在北京一家科研院所工作。退休后,重新参加高考学中医、当奥数教师等想法曾在他脑海中浮现。最终,他踏上法律这条路,与女儿薛齐奇的一句玩笑话有关。薛齐奇在读医药相关博士,工作中常接触专利申请,一次她半开玩笑地建议父亲,考个法考,将来可以打专利官司。没想到,这句玩笑话薛前光听进去了。
在此之前,薛前光已经有过几次“办案”的切身经历。几年前,家里购买的一套家具出现质量问题,商家只同意维修,却始终拒绝退货。在沟通两年多无果后,薛前光决定自行起诉。他没有聘请律师,从立案、撰写起诉书到证据搜集,全部靠在网络上从零学起。三十多年科研生涯所塑造的“按规矩、按标准来”的工作习惯起到了作用。他发现涉事沙发存在多处不达标项。最终,法院判决商家全额退货退款。
此后,薛前光又因一份保险产品到期后实际收益远不及当初宣传,将保险公司告上法庭。他查阅保险法,抓住了对方违反相关保存规定且无法提交合同原件的漏洞,在调解环节为自己争取到了对方最初提出金额的三倍多补偿。在另一起人身损害案件中,他则通过指出对方设施不达标,让对方承担了70%的责任。回顾初次走进法庭的场景,薛前光称自己非但不紧张,反而感到“理直气壮”。在他看来,事实、证据与法律依据都很充分,并且能形成一套完整的逻辑闭环。这几场官司让他体会到,法律讲证据、讲逻辑、找问题的特质,跟他搞科研有相似之处,“好像我也肯定行”的念头就此生根。
2025年6月30日,法考报名的最后一天,60岁零基础的他,在犹豫中提交了报名信息。没有报班、没有买教材,甚至没完整听过一节课,他的备考方式是在App上刷题,做完后看解析,不懂便查法条。2025年9月19日成绩揭晓,他的客观题考了201分,远超合格线。
备战主观考试时,最大的困难出现了。他普通话不好,拼音常拼不准,且很少大量打字,打字速度一分钟仅20多个字,远慢于手写。面对机考与纸笔答题的选项,他纠结了数日。最终他决定选择机考,一方面,若将来通过考试终究要用到电脑,不如借此机会练习;另一方面,他考量到主观题长达4小时,手写到后期容易手抖、字迹潦草,可能影响阅卷。他为自己定下策略:言简意赅,抛弃废话,只写重点。这个策略成功了。2025年11月26日0点,他查到分数:114分。薛前光以总分315分的成绩通过了法考。
他在网上回复年轻网友时分享了自己的看法,认为有些功夫在知识点之外,比如阅读能力。他爱看文字,虽然打字慢,但读题花的时间少,这对主观题有利,反观现在一些年轻人不爱看长篇文字的习惯则可能处于劣势。
通过考试后,他在社交平台上联系律所,但对方一听他的年龄便拒绝了。直到2025年12月,他看到了北京一家律所的招聘帖。这家律所的井琛雅在帖子中明确表示:要求人在北京、已过法考,不唯学历、不唯年龄,只要人品好、肯学习,都欢迎面谈。帖子引来众多咨询,但很多人只简单询问要求,唯有薛前光认认真真介绍了自己的详细情况,令井琛雅印象深刻。不过,年龄依然是绕不开的现实问题。
井琛雅随后进行了更深层的考量:律所里不缺会打字、能跑法院的年轻人,但一个拥有几十年科研经历的人,其身上所积累的逻辑能力、研究能力和阅历,反而更加稀缺。考虑到薛前光过往的科研背景,或许能让他在知识产权领域发挥出独特优势。于是,2026年4月,薛前光正式入职,开始了实习律师的工作。
井琛雅观察到一个现象。薛前光每次来,都是背着包,材料往桌上一放便快速翻阅,看完后合上,所有内容都已记在脑中。问及案卷细节,他都能对答如流。反而有些年轻实习律师,虽抄了很多页笔记,但合上卷宗后便什么都答不上来,全记在了纸面上。有人请教看案卷的方法,薛前光分享了他的心得:要不断切换立场,站在原告、被告和法官的角度分别去审视,始终抱着质疑的心态,先厘清纠纷性质与诉求,再带着问题去研读证据,寻找支撑诉求的事实与法律依据。这种抓重点、找问题、搭建逻辑框架的本能,源自他做科研时阅读上百页材料、从中寻找不足的职业习惯。
如今,薛前光保持着隔天跑一次10公里的习惯。他还报名了专利代理师资格考试。他说,自己习惯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,活到老学到老。在女儿薛齐奇看来,父亲退休后的这段经历,也为即将博士毕业、站在职业岔路口的她带来了启示:人生从没有“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”的定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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